
和田出土的《兰亭集序》临本缀合图。

绍兴博物馆馆藏的清黄弥山《兰亭修禊图》卷。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王晶晶
“我见过春衫薄,曲水缓,羽觞停在你曾醉过的青石边。墨色流淌,将那一场醉,定格成千年风雅的开篇。”——江南烟雨深处,绍兴博物馆珍藏的黄弥山《兰亭修禊图》轻声低语,画卷上的流水仿佛泛起微澜。
“我听过驼铃荡,风沙吟,月光下有人以枯枝将我摹写于沙地,又在黎明前被风抹去痕迹。墨痕深深,是万里之外对故园书香的执念。”——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新疆和田出土的《兰亭集序》临写本纸页轻颤,字迹在无声中回应。
一张“文物两地书”的明信片,穿过邮戳与光阴的缝隙,让这对分隔千山万水的“故人”猝然重逢。江南的雅集盛景,西域的墨痕坚韧,在纸短情长间,竟是同一脉清谈的回响、同一缕墨香的延续。万里相隔,原来同根;千年已过,依旧同文。
风起·雅韵江南
若未亲临绍兴兰亭曲水之畔,恐难真正触摸那份浸润于笔墨的魏晋风骨。78米长的“曲水流觞”遗址如带蜿蜒,清流潺潺。暮春时节,竹影婆娑,身着宽袍大袖的游人效仿千年前的名士,将盛满黄酒的羽觞轻放水中。酒杯随波逐流,停驻岸边,取而饮之,或吟诵诗句,或畅然谈笑——时光在此刻奇妙地折叠,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那场醉意微醺的雅集,仿佛就在眼前。
此情此景,恰似清代画家黄弥山《兰亭修禊图》的复活。这幅绢本设色的长卷上,40余位名士散坐于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他们或提笔沉吟于溪畔,或举杯相和于亭中;古琴斜倚青石,酒器错落林间。工笔细腻,人物神态栩栩如生,弹琴者忘我,赋诗者凝神,连溪边石块的纹理都透着自然的野趣与灵气。
“这手卷,仿佛将《兰亭集序》的飘逸文字‘译’成了可游可居的山水人物长卷。”绍兴博物馆馆长何鸣雷凝视着展柜中的画卷,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黄弥山用精妙的笔触,将那场空前绝后的雅集永恒定格。每每欣赏,似有清风穿林打叶,带来曲水的凉意,恍惚间,千年前的吟哦仿佛就在耳边低回。”
那场被后世无限追慕的雅集,主角是时年50岁的王羲之。酒意阑珊,逸兴遄飞,面对“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并具,他铺开蚕茧纸,手持鼠须笔,畅叙幽情,挥毫泼墨。一篇324字的序文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墨迹落处,不仅成就了被尊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更将魏晋名士的超然风骨与对生命本真的感悟,深深镌刻进中华文化的基因里。
墨行·丝路遗痕
当《兰亭修禊图》低吟着江南的“曲水流觞”,万里之外的和田残纸,正以斑驳墨迹回应着大漠深处的“之字无双”。
兰亭深处,御碑亭巍然矗立。康熙手书《兰亭集序》与乾隆御笔《兰亭即事》诗,一碑两帝墨,祖孙隔代唱和。历代君王的极致推崇,正是《兰亭集序》能突破时空限制、远播西陲边疆的强大推力。
“在唐太宗李世民‘尽善尽美’的推崇下,朝野上下临摹《兰亭集序》蔚然成风,它迅速成为唐代学子、士人乃至官员习书的不二法门和‘最佳范本’。”新疆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孙丽萍说。真迹虽隐于浩瀚历史,但其神韵却藉由无数摹本、临本与刻本,乘着盛唐的雄风,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飘扬。
“帝王的钟爱,让《兰亭集序》从一场文人雅集的记录,升华为一个强大的文化符号。它不仅风靡中原,更深深吸引了西域于阗(今和田)的习书者。”孙丽萍说。和田地区已发现至少4件唐代《兰亭集序》临本残片,分藏于俄罗斯圣彼得堡、中国国家图书馆和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
其中,俄藏残片仅存“永和……于会稽山阴……群贤毕至……山峻岭……湍带……”虽为断章,但行款布局严谨,竖排行距均匀如量,章法井然。书写者显然功底深厚,笔力遒劲,起笔多露锋芒,笔画形态与故宫珍藏的“神龙本”《兰亭集序》颇为神似,只是楷书意味更为浓郁,静静诉说着唐代西域对中原书法典范的虔诚追随与传承。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中国国家图书馆与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所藏的两件残片,其断裂边缘竟能完美缀合,原属同一件文书。其上清晰可见反复书写的“经”字,一笔一画,显露出习书者的勤勉不辍。“墨玉县麻扎塔格戍堡还发现了署名为‘唐李仲雅’的《兰亭集序》习字帖残片。”孙丽萍补充道,“这些都如同活化石,真实还原了唐代西域汉文书法教育的生动场景。”
这些习字帖,多写在当时西域珍贵的麻纸上,甚至常常利用废弃文书的背面书写。它们本是日常练习的信手涂鸦,写罢或许便被丢弃,却因塔克拉玛干沙漠极端干燥的气候而意外封存千年。专家综合判断,这些文书的年代约为公元8世纪(唐代中后期)。“老师先在纸的上端工整地写下一行范字,学生们在下方对应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摹写单个字。”孙丽萍说。
唐朝在西域设立西州、庭州等正州,推行与中原完全一致的州学、县学教育制度。西域的学子们,读着同样的启蒙教材,诵着同样的儒家经典,临摹着同样的书法范本,甚至拥有同等机会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国家官僚体系。孙丽萍感慨:“文化教育层面坚如磐石的‘同文’,正是民族血脉‘同根’、情感‘同心’最深层、最牢固的基石。”
文脉·万里同心
这跨越万里的“对话”,其声虽微,其意至深。它穿透的不仅是空间的距离,更是文化的隔阂,直抵中华文脉最深处的共振。
“《兰亭集序》在和田的发现绝非孤例。《论语》《孝经》《刘子》等中原典籍残片的相继出土,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联起汉文化在西域深度传播、扎根生长的清晰脉络。”孙丽萍说,这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提供了宏阔的历史背景。
记者到访之日,正值绍兴博物馆老馆闭馆。何鸣雷介绍,他们正筹划在新馆举办特展,希望邀请新疆和田出土的《兰亭集序》摹本“回家”相聚。
“这份千年前的文化交融,与当下‘一带一路’倡议所倡导的文明对话,形成了何其深刻的历史呼应,其研究与展示价值,无可估量。”何鸣雷满怀期待。
“《兰亭集序》于阗摹写的出土,其意义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它是中华文化以书法艺术为载体,最核心、最根本的范本,是任何一部中华文化史都无法绕过的巅峰杰作。它在塔里木盆地西南隅的于阗被反复传抄、研习,无疑是中华传统文化向西浸润、深刻影响西域地区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物证。”孙丽萍坦言,这份认同,早已深深融入西域唐人生活的肌理。在和田,无论是戍边的中原将士、旅居的文人墨客,还是当地的习书少年,当他们提笔临写《兰亭集序》时,笔下流淌的,是跨越地域、对中华文化核心价值的深切认同与精神归依。
何鸣雷感慨:“《兰亭集序》的习字本,在敦煌的藏经洞有发现,在吐鲁番的阿斯塔那古墓有发现,在和田的麻扎塔格戍堡也有发现。这条从中原腹地,经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塔里木盆地南缘的‘习字链’,在同一片天空下,在相近的岁月里,闪耀着同样的文化光芒。还有比这更完美、更生动的‘万里同文’的实证吗?”它无声却雄辩地宣告:纵使关山万里,中华文明的血脉始终相连,绵延不绝。暮色四合,兰亭景区的羽觞仍在曲水上悠悠轻旋。黄弥山《兰亭修禊图》画卷中穿越千年的笑语、御碑亭上康乾二帝的宸翰墨宝、和田麻纸上那些或遒劲或稚拙的斑驳字迹,在历史的长河与现实的星空下悄然交织,共鸣不息。
这张穿越万水千山的“明信片”,承载的远不止“天下第一行书”的惊世之美。它是中华文脉那磅礴不息的生命力——以墨香为舟,以同文为楫,载着共同的文化记忆与深沉认同,从东晋永和九年那场醉人的江南雅集启航,穿越盛唐西域的驼铃风沙,最终驶入今日“一带一路”文明互鉴、民心相通的壮阔海洋。
墨痕或许淡去,心灯永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