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7日,乌鲁木齐市天山区解放北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治医师在为老人做认知功能筛查。

9月14日,一位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把布娃娃当成自己的孩子在照料。
□文/图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李琳
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今年的主题是“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
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是最常见的一种老年痴呆。它像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慢慢擦去一个人的记忆和思维,因此,患者也被称为“被困在时间里的人”。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阿尔茨海默病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在新疆,从社区认知筛查、记忆门诊诊断,到专业机构照护、照护者心理支持,一张守护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的网正在一步步织密。连日来,记者深入社区、医院、养老机构,了解社会各界如何帮助老人留住记忆、惠及一个个家庭。
“最先开始改变的是记忆力和性格”
相关报告显示,中国阿尔茨海默病及相关痴呆患病人数已有近1700万例,患病率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几乎每一个认知障碍老人背后,都有一个疲惫的家庭。
“一天只给4个饺子吃,我要找领导去!”今年春节期间,一名94岁的老人推开窗户,对着外面大声喊叫。大女儿许女士和二女儿赶忙起身安抚,但怎么劝都没用。
老人患有中度阿尔茨海默病,没白天没黑夜地折腾,许女士姐妹俩熬出了失眠和心脏病。
“在老龄化背景下,阿尔茨海默病已经是成人神经科的第二大疾病。”自治区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主任李红燕说,阿尔茨海默病目前无法治愈,所有手段都只能延缓病程、提升生活质量。
最难的是,它来得悄无声息。阿尔茨海默病发病时不明显,早期常表现为记忆力下降和性格改变。
“好多老人最先改变的是记忆力和性格,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以为那只是年龄大了的缘故。”李红燕见过太多被耽误的病人:有的变得异常固执,有的无端起疑——怀疑保姆偷东西、子女拿了自己的钱;有的从前爱社交,忽然闭门不出;有的曾经做事有条理,如今一件简单的事也做不了。
“这些都可能是发病的早期信号,早诊早治非常重要。”李红燕说。
在乌鲁木齐市养老福利院康乐园,护士长姬宏梅和同事们每天观察着这些变化,“有老人把刚吃进去的食物吐了出来,这也许并不是闹脾气,而是吞咽功能开始退化。”
今年3月,杜奶奶的老伴去世后,儿子将她从四川接到乌鲁木齐。夜里不睡觉,她就在客厅转悠,还嚷嚷着要回老家:“赶紧送我去火车站,我要回家。”儿子以为老人换了环境不适应,过一阵就好了。没想到几个月后,老人就不认识亲人,大小便也失禁了。
李红燕提醒,老人短期内认知功能骤降,要警惕感染、肿瘤、脑血管病等,尽快就医鉴别。认知障碍有很多种,反复脑梗会导致血管性认知障碍,额颞叶痴呆、路易体痴呆也并不罕见。“等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病情往往已经发展到了中重度,就有些晚了。”李红燕说。
“苹果房间就是我的家”
乌鲁木齐市养老福利院三楼的康乐园,住着68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床、床头柜、衣橱。认知障碍老人行动不稳,有的还有冲动破坏行为,可徒手拆下螺丝、踢掉踢脚线,简单的布置能最大程度降低意外发生的风险。
在这里,每扇房门上都贴着一个水果图标:苹果、柚子、荔枝……“老人记不住303、305,却知道‘苹果房间就是我的家’。”姬宏梅说,有的门上还贴着重孙子的照片,老人看一眼,就知道到家了。
照护服务被拆解成精确到小时的流程:每两小时喂一次水、带老人上一次厕所;牙膏挤好分发,刷完统一收回;还要定时检查老人的口袋和被褥——他们爱藏纸片、垃圾。姬宏梅说,照料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远比照料认知功能正常的老人难得多。
这样的“难”,李红18年前就尝过。
2008年前后,30多岁的她辞掉银行工作,在昌吉市创办了董景福乐护养院。院里接收的第一位老人就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排泄物抹得满床满墙,两个护士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李红像照顾婴儿一样给老人清洗,“出来后我都吐了,那天晚上我哭了。这跟我想的带着老人们唱歌跳舞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李红还是准时出现在老人床前。
不纠正、不反驳,顺着老人的记忆走——这是照护者们共同的办法。
护理员敬朝香在乌鲁木齐市温馨老年公寓干了快20年。师爷爷刚入院时没有安全感,她听说老人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就自称是他的“同事”,还能说出子女的信息,老人当场认下了她,闹着要去“上班”,让她陪着去;老人喊“我要回家找妈妈”,敬朝香蹲下身哄他:“我是你妹妹,一会儿买糖吃,再去找妈妈!”
94岁的陈奶奶曾是车间主任,患病后很少说话。社工问她“最骄傲的事是什么”,老人讲起管理车间、带大3个孩子的岁月,眼神都亮了。社工毕方说,通过怀旧疗法、音乐疗法等非药物干预,许多患者找回了部分记忆碎片,延缓了认知衰退的进程。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刘先生的父亲确诊重度阿尔茨海默病5年后离世。在这之前,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顾父亲的吃喝拉撒,被父亲当作坏人打骂时,心里很委屈。
“阿尔茨海默病严格来说对寿命影响不大,他没烦恼,你把他看好,别让他发生并发症,寿命还蛮长的。”李红燕话锋一转,“但是照护老人的家属,往往先崩溃了。有的家属经常被老人打骂,自己又急又气。他们的心理压力其实挺大的,各种社会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
专业机构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为家属在漫长的照护中提供支撑。今年5月,许女士姐妹俩把老人送进了康乐园。刚来时老人也闹,一个多月后,老人该吃吃、该睡睡,情绪平稳了。
老人走失,是悬在每个阿尔茨海默病老人家庭头上的一把剑。新疆949交通广播发起的“黄手环”行动已坚持开展12年,为1.3万多名老人戴上黄手环,帮助很多迷路老人平安回家。
照护者的情绪,也需要被接住。乌鲁木齐市养老福利院社工团队定期为护理员进行心理疏导、情绪减压,每一两周谈一次心。
世界卫生组织的资料显示,全世界每3秒钟,就新增一位痴呆患者。在疾病前端,一张及早筛查网正在铺开。
乌鲁木齐市天山区碱泉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公共卫生科干事海婷介绍,辖区65岁以上老人,每年都会做一次认知功能初筛;新疆精神卫生中心(乌鲁木齐市第四人民医院)的专家每季度下沉培训、坐诊,发现老人存在异常就会与家属沟通,并开通绿色通道向上转诊,力争做到早筛查、早诊断、早干预。
《自治区应对老年期痴呆国家行动计划(2025—2030年)实施方案》明确,到2030年,全区将基本建立老年期痴呆预防、筛查、诊疗、康复、照护的综合连续防控体系,公众对老年期痴呆防控知识知晓率要达到80%以上,65岁及以上老年人认知功能初筛率超80%。
“我们建议县级以上医院都挂上‘记忆门诊’的牌子,老人觉得自己记忆力不太好,就能进去问。”李红燕说,自治区137家医疗卫生机构已加入全国老年期痴呆全病程服务协作网,自治区人民医院牵头承担昌吉回族自治州、克拉玛依市、喀什地区的老年期痴呆全病程服务推进工作。
新疆精神卫生中心(乌鲁木齐市第四人民医院)早在2014年就开设了记忆门诊,并率先出台地方标准《记忆门诊的设置与工作规范》,门诊服务涵盖筛查、诊断、药物与非药物干预及照护支持。每次开完医嘱,医生总会向家属介绍当前可享受的政策,鼓励家属树立信心,告诉他们:“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乌鲁木齐市养老福利院,一位老人将塑料娃娃揣在怀里,轻声念叨:“他一个人没人管。”老人身后的墙上,写有这样一句话:“我忘了很多事,但我从未忘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