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梦娟
自汉代经营西域以来,《山海经》中有关昆仑的文字就打开了现实之门,“昆仑”之名以一种活泼的姿态出现在诗人笔下。
早在屈原《楚辞·涉江》中就以“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来描述昆仑之神奇。而其地如何?其人若是?仍然留在纯文学书写的状态中。伴随着汉家旌旗,汉武帝的《天马歌》“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让屈子的“天地同寿”变为“天马徕”的现实照影,揭开了诗歌昆仑的一角。此后亲到昆仑山脚下的诗篇中,带来更为真切的感慨。岑参《武威送刘单判官赴安西行营,便呈高开府》“扬旗拂昆仑,伐鼓震蒲昌”中的鼓声震动昆山,为唐军助阵,已将昆仑与时代铸为一体。施补华《题嘉峪关驿壁》“回首昆仑万叠山,黄沙白草几人还”中的昆仑远眺,更有一种守卫家园的悲壮。他们以诗心史笔写成的历代西域诗,浓缩了数千年的“昆仑”文化情结,渐成力量,如昆仑一样屹立在西域文化的峰巅。
仰望昆仑
昆仑在何处?历史文献给出最早的答案。《淮南子·原道训》载:“经纪山川,蹈腾昆仑;排阊阖,沦天门。”东汉经学家高诱注:“昆仑,山名也。在西北,其高万九千里,河之所出。”在古人的认识中,登上位于西北的昆仑,就能“排阊阖,沦天门”与天相通。高诱将其描写为一万九千里之高,黄河之源,既是仰望之地,也是源流之所。由此发育黄河文明,将之视为天人汇聚之地。《穆天子传》中就有周穆王巡游昆仑,追溯祖源的记载。据《竹书纪年》记:“穆王十七年,西征,至昆仑丘,见西王母。其年来见,宾于昭宫”,《穆天子传》载:“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周穆王西行至昆仑丘,与西王母有三首赠答之作,是最早有关昆仑的四言古诗。周穆王与西王母“将子无死,尚复能来”“比及三年,将复而野”邀约的背后,揭示了从昆仑而出的先民对祖先的追溯之情。“三年”的昆仑之约是回归的期盼,而其基础又在于“和治诸夏”的成功。西王母最后的答复之中,遍写“虎豹为群,於鹊与处”,昭示祖先筚路蓝缕之不易,“世民之子,惟天之望”之句,示意勤爱诸民,莫忘祖先。以此铺衍而出的昆仑神话,又在唐人李商隐、清人李銮宣、王树枏等人的仰望中有所申发,“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有对穆王三年不归的诘问,“却疑青女朝昆仑,金母开觞恣欢宴。”有对西王母欢歌夜宴的描摹,“好向昆仑采仙种,耐寒同制碧荷衣。”有对昆仑求仙的向往,这些看似浪漫的衣钵,虽各具时代背景,却仍蕴藏着对我祖我先发端之功的肯定,将曾有的艰苦记忆与不同时代的现实生活相折叠,以昆仑的美好愿望鼓舞前行之路。
印入血脉
乾隆二十年,西域一统,亟须大量的司职处事人员。流戍文人、政府官员、幕府幕僚先后履及新疆。他们向西而行的过程中,巍峨昆仑的遥远想象也随同脚步变成真切可知的实地感受。西域诗有着较强的地域属性,昆仑作为显而易见的地理标识,自然是西域诗歌的意象上选。犹如汉唐至清均以诗歌描写轮台,轮台就成为西域生活之地的代名词,作为“万山之祖”的昆仑山,在历史的演进之中,也从神仙之地来到诗人身边。岑参两入西域,留下“荷戈月窟外,擐甲昆仑东”“昆仑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胡笳”等诗句,既有昆仑位置的实指,又有代指边地的意象,而古来昆仑的高远印痕,使得“旗飞戈扬”“月下胡笳”的场景愈加带有生动的西域气息。而此种以昆仑入诗摹写极边雄浑之气的方式,在清代西域诗中更臻成熟。李銮宣《登库舍图岭二首·其二》云:“山自昆仑凝五岳,人从瀚海蹑千峰”,诗人攀登达坂,与登高昆仑相对应,则豪情陡生,拓展出更为广阔的空间。真实的昆仑山作为背景,更激发出诗人胸中的豪气。嘉庆七年,从历下起程遣戍伊犁的汪廷楷,途经华阴作《望华岳》,因见华山之高,而感叹“惭对山灵空眺望,且从西海问昆仑”。昆仑从诗人原有的文化认知中走来,尚显模糊而空幻,与嘉庆十四年、嘉庆十八年两入西域的铁保相比,其乐府旧题《放歌行》纪行就将想象落入现实:“惊飙为轮云为旗,出门大笑穷攀跻。章亥有步不能测,凌虚飞蹑昆仑西。昆仑西遇浮邱子,携我直上缥缈青云梯。走眼尽八荒,俯首瞰四夷……归来为补壮游事,茫茫春梦无端倪。”诗人在“惊飙云旗”之间出门大笑,“飞遇浮邱”之时走眼观山。这种似真似幻的交叠感,把昆仑神异与眼中所见融为一体,形成了诗歌中的昆仑记忆。同治十三年投左宗棠的幕僚施补华,在疆十余年,所作《己卯中秋》《疏勒中秋》《纪行十四首·其一》《纪行十四首·其三》《纪行十四首·其十二》中昆仑频现,其《己卯中秋》云:“万里独携东海月,昆仑山下做中秋。”《疏勒中秋》亦云:“眼中一明月,正映昆仑墟。”唯有天边圆月,才能照应昆仑。昆仑所代表的天人相通,帮助诗人穿越了时空,缩短了与家乡的距离,既是诗人飞跃的思绪,也是他停居西域的生命现实。概念中的昆仑在此刻与身边的高山相交,流淌在他们的血脉之中,不断熔铸出新的诗篇。
文化长吟
“昆仑”的高峻神奇孕育着“夸父追日”“共工怒触不周山”“西王母不死药”“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女娲补天”的神话母题。这些高山日月与神人交集所触发的故事,源自《山海经·海内西经》对昆仑的神奇想象:“昆仑之虚,方圆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昆仑的富饶集中了天地的精华,而守护昆仑的诸神却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映照着先民追求美好生活的艰辛之路。汇聚了神话的昆仑已然超出地理与传说的限制,成为容纳精神内核与文化力量的载体。而诗歌中的昆仑神话与昆仑气脉的不断演绎,正展露着创世开拓,不畏艰险的先贤精神。清代诗人屠寄《感事·其四》:“青鸟昆仑来,投我白玉环。”不远万里而来的昆仑信使,履行着“青鸟殷勤为探看”的信任与坚持。晚清诗人丘逢甲则云:“欲寻盘古开天迹,仗剑昆仑看瀑来”,寻踪昆仑开天辟地的勇气。青鸟投环,仗剑寻踪里寄托了中华民族的文化骨骼,也是诗人对文化精神的回归与向往。而亲履昆仑的诗人更为昆仑所具有的磅礴气概所感染。萧雄《土产·其二》“昆冈气脉本来殊”,裴景福《天山》“呼吸苍穹逼斗躔,昆仑气脉得来先”,将民族伟力归结于昆仑敢为天下先的宏阔气脉。18岁曾游历边塞的谭嗣同,戊戌变法失败后,曾在狱中留下《狱中题壁》绝命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把昆仑气脉中凝聚的无私无畏践行于当时,发聩于时代。从岑参到谭嗣同,一代又一代的诗人们以昆仑诗歌溯源导流,书写壮志,寄托理想,追述先贤,汲取昆仑文化力量,再将之传续下去,以诗中山海绘写胸中伟力。
回望昆仑,它站在西部最高处,凝视着中华大地之上的万千变化。先祖之生息,后辈之开拓,都在它的孕育与滋养下生长。文廷式诗云:“我读研经无字说,更从西海望昆仑”,昆仑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毋庸赘言,固是经典。从先祖刀耕火种到后代建设边疆,昆仑诗句都以它独有方式歌咏感悟,记录着追梦昆仑、前往昆仑和融入昆仑的足迹,舒展为一卷情满昆仑的中华文化长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