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钦增
《在伊犁》系列小说是王蒙的经典之作,1984年8月由作家出版社首版,2024年重新修订出版。该书以王蒙1965年至1971年在伊犁的生活为蓝本,收入《葡萄的精灵》等九篇作品。小说以诚挚的笔触深潜新疆多民族生活的肌理,于日常细节的褶皱处捕捉生命温热,照见人性本真的澄明底色,勾勒出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壮美画卷。巴彦岱的阳光泥土、挺拔胡杨、马颈铜铃等充满地域标识的意象,成为王蒙描写、叙事、抒情的对象,是承载其“恋疆情结”的情感载体。
《在伊犁》超越了个人化的情感倾诉,在跨文化、跨民族的叙事中,构建起独特的书写脉络,生活细节与多民族间的默契守望,共同凝聚成民族融合的文学隐喻。《在伊犁》的思想价值,既在于作家对边疆大地“真诚的告白、衷心的问候、无垠的忧思”,更升华为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艺术诠释,以文学特有的感染力让其在具体可感的生活图景中得以显现,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文学范本。
王蒙以扎根土地、深入人民的创作姿态,凝视伊犁日常生活中闪烁的生命焰火,将各民族生存状态描摹为一幅率真鲜活、坚韧热烈的群像画卷。穆罕默德·阿麦德以言说对抗偏见,在困厄中守护精神炬火;马尔克木匠将年轮刻进木纹,以手艺确证生命价值;爱弥拉姑娘挣脱束缚,以情感本能选择生存形态。三者以言说、技艺、情感为棱镜,折射出未经社会规训的生命原生光谱,展现了生命未经社会打磨的本真质地和丰富性。
穆敏老爹的葡萄酒历经四时轮回,饱含着“春的阳光,秋的沉郁,冬的山雪,春的苏醒”,暗合“道法自然”的东方生存哲学,隐喻个体生命在自然节律中的澄明转变。伊犁河粗犷与温柔的双重特质,既是作者对边疆大地的深情凝视,更是对“祖国山河与个体生命心心相印”的隐喻书写。鹰谷唤起的唐诗与山水画记忆,冬雪中“平等博爱”的生命体验,均在自然与生命的同频共振中,完成作者对生命本质的哲学叩问。
在伊犁的葡萄架、土屋与烟火间,王蒙触摸到更恒久的人性力量。穆罕默德·阿麦德“我心疼得很”的颤音自白,连同其8年后偿还九块钱借款时的局促,凝结成贫困年代澄澈的诚信注脚;穆敏老爹南疆寻亲前,村民凑出一块钱、一方手绢、一个馕为其送行祝福,这些在艰涩岁月中涌动的善良、互助与深情,构成了人与人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相互取暖的精神毡房,也让巴彦岱成为作者抚慰心灵创伤的栖居地。
王蒙以“非小说的纪实感”的书写,解构传统小说的经典论,摒弃脸谱化的人物塑造,聚焦“算不上什么典型,既不怎么先进,也不奇特、突出”的普通人民。当王蒙贴近他们时,“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爱心、责任感和清明之感”。显然,作家最看重的“是生活,是人,是爱与信任,是细节,是谈吐,是世界,是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善良、质朴、鲜活、热情的个体,在王蒙笔下汇聚成如伊犁河般奔涌的生命群像,以生命的尊严、情感的温度、人格的自由,安抚了个体的恐慌与不安,散发出暗影中的精神微光。这种对日常伦理的书写,本质是对多民族交往深层逻辑人性之善的文学确证。在人性之善的烛照下,王蒙和这片土地及土地上的人民水乳交融、血脉一体。
当伊犁的雪山、草原、果园在王蒙笔下晕染鲜活的叙事底色,当多民族人物在文本中铺展相濡以沫的生动画卷,王蒙的书写超越地域局限,在伊犁的雪山草原间构筑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学隐喻。小依斯麻尔家中方桌与壁毯的并置,“九间半小院”里多民族混居的微观地理,均在方寸空间中达成文化默契。打馕赠馕的饮食互鉴、“我们”替代“我”的语言融合,以及跨民族祝福仪式的民俗共振,共同织就多维度、多民族、多文化的情感联结。这种交融不仅是地理空间与生活习惯的表层互嵌,更指向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织就的和谐共生的精神谱系,凝聚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王蒙在小说中自陈“我是毛拉圩孜的农民!我抡坎土曼,我喝奶茶,我吃苞谷馕……这是多么快乐呀!”其身心早已全然融入这片土地、融入人民心灵深处。因此,《在伊犁》的艺术魅力,在于让我们看到,中华民族共同体作为具体可感的存在,扎根于每个生命的率真、每种文化的善意、每寸土地与每种血脉的交融之中。这种认同,从来都是生长在“像馕一样实在”的日常生活中,沉淀于如葡萄酒般醇厚的人性血脉中,盛开于中华民族血脉相融、骨肉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一体、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中。这正是《在伊犁》留给时代与人民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