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疆行

出版日期:2025-07-29   A08版●宝地·作品   新疆日报  

□毛成玲

“北疆看风景,南疆观人文。”这是近几年来,在新疆驴友圈颇为盛行的一句话。那么,在新疆,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人既能饱览美丽风景,又能尽阅人文历史呢?答案是肯定的,这个地方就是东疆。

东疆是新疆东部地区的简称,主要包括吐鲁番和哈密两地。这里既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又是新疆通往国内其他省份的东大门。早就听闻哈密境内的巴里坤,素有“文风甲全疆”的盛名,于是这个夏季,决定去那里看一看。

从库尔勒到巴里坤,吐鲁番是必经之地。6月20日一早,我们一路向东北进发,于中午进入托克逊县。在县城美美吃了一顿拌面之后,顺道前往吐鲁番市的交河故城和坎儿井景区打卡。

交河故城是古代西域三十六城郭诸国之一的车师前国都城,唐代管辖西域的最高军政机构安西都护府最早就设在这里。来到交河故城景区,停车场迎面赫然耸立着一座高大的土墙状门头,上悬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交河”,字的左下方是世界遗产标志。这门头,瞬间给人以庄严大气、沧桑厚重之感。景区入口墙壁上,写着《汉书·西域传》中对它的介绍:“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它是我国保存2000多年最完整的都市遗迹,也是世界上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完好的生土建筑城市。坐上区间车,各种美妙景致忽隐忽现,给人带来一个个别有洞天的惊喜。沿河两岸,野生植物繁茂葳蕤,清风习习扑面,让人感觉好不惬意自在。

20余分钟后,区间车将我们带到了交河故城遗址。城区建在一处高台之上,呈长条状,只有中间一条道路。道路两旁,被经年风雨剥蚀成各种造型的残垣断壁高低错落,定格成一个庞大的“泥塑”群,无声地向世人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荣与昌盛。其虽名为城,但四周并未看到城墙,视野十分开阔,遥望远方,让人感到一种极目的苍凉与感伤。

从城头走到城尾,沿途所见皆为一座座残存建筑。导引牌上标示的官署、民居、佛寺等,历经千年风霜雪雨,已然变得面目全非,我们只能依据那些残留的房屋构造,对它们进行自我想象般的还原。整个城区走下来,未见到一砖一瓦,全部都是夯筑的坚硬厚实的土墙。想象着昔日这里商贾云集、市井烟火、熙来攘往的场景,不由得深感岁月沧桑、人生无常。

从交河故城出来,我们选择到坎儿井乐园去看看。坎儿井开凿历史悠久,早在2000多年前的汉代就有了雏形,在《史记》中被记载为“井渠”。汉通西域后,“井渠”开凿技术从中原传入吐鲁番,并得以不断完善和广泛应用。吐鲁番盆地位于东天山南麓,地势北高南低,在春夏时节有大量高山上的积雪融水和雨水流进山谷洼地,潜入戈壁滩,汇成地下水流。人们利用山的坡度,顺势巧妙地开凿了坎儿井,引流地下水灌溉农田。坎儿井遍布吐鲁番,它的开凿,集中体现了古代劳动人民的聪明智慧和巨大创造力,堪称我国水利灌溉史上的奇迹。

一条完整的坎儿井,通常都是由竖井、地下渠道、地面渠道和涝坝四部分组成。络绎不绝的人群几乎都是奔着参观地下渠道而来。顺着一条狭长的通道几经环绕来到地下,便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这才发现,水流竟在脚下。为便于游客观赏,更是出于对地下水的保护,渠道上压着透明的厚玻璃板。透过玻璃板,较大的水量和清澈的水质肉眼可见。让人很难想象,在长年干旱少雨的吐鲁番,竟有如此之多之好的地下水。

地下通道内清静幽凉,舒爽宜人。然而出了地下通道,整个人仿佛又陷入一个巨大的烤炉之中,没走几步便汗流浃背、口鼻生烟。为验证吐鲁番到底有多热,第二天我们专程去了一趟火焰山景区。12时32分,矗立在景区地宫中央的“金箍棒”巨型温度计显示,温度为55摄氏度。场外设置的唐僧师徒、铁扇公主、牛魔王等雕像,更是烫得让人不敢触碰。不过,游客们的玩兴反而如同这里的气温一样高,在雕像前打卡拍照,脸上难掩开心的笑容。

在吐鲁番逗留的一天半时间里,我们体验了一把实实在在的“热辣滚烫”。“我们游过了全国最热的地方,就像孙悟空一样在炼丹炉里面炼了一回,以后到其他地方,再热都是尕尕的。”对同行友人的这句戏谑之语,我深以为然。

车辆进入巴里坤地界后,气温逐渐降了下来,与“火洲”吐鲁番相比,真的就是“冰火两重天”。绿色由之前的星星点点渐渐连接成片,草地越来越宽广。牧人骑着摩托车在放牧。除了羊群之外,还有马、牛和骆驼,它们对时不时呼啸而过的车辆并无惊慌之色,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着实令人羡慕。

远远瞧见左边一大片与天际相连的浅蓝,友人说那就是巴里坤湖。看似离得很近,却前行了20多分钟后才来到景区大门。此湖由四周自然泉水汇流注入草原洼地而成,东西宽约12公里,南北长约20公里,可谓镶嵌在巴里坤草原上的一枚硕大蓝水晶。清代诗人史善长流放新疆途经此地时,写下这样的诗句:“……滟滟溶溶波一片,寸苇纤鳞都不见。周三百里磨青铜,历万千年澄匹练……”这种水天相接的美景,极目远望便可尽情感知。一条全部由蓝色塑料气垫块铺就的水上通道,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有蓝天白云、无垠水波、连绵山峦作背景,随处一站、随手一拍即成浪漫大片。

离开巴里坤湖继续东行,沿途出现越来越多的烽火台,或在山脚下,或在草地上,或在农田边,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一看到它们,立马就会将思绪拉回到古时金戈铁马的战争年代,一幕幕戍边将士驰骋疆场、奋勇杀敌的场面浮现眼前,敬意油然而生。

巴里坤完全不是寻常的边疆小城模样。进入城区才发现,这里完全应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说法。画栋雕梁、红墙青瓦的古代造型楼阁清一色当街而立,让人恍以为闯进了《红楼梦》中的大观园,瞬间有一种时空穿越之感。大街小巷绿荫笼罩,时有清风拂面;座座房屋古色古香,尽显典雅风韵。我们在城里自在而随意地漫游了一下午。不可否认,在自己到过的所有城市中,巴里坤是唯一一个将优美自然风光和深厚人文历史融合得恰到好处的城市。

始建于乾隆年间的清代粮仓,坐落在城南老街深处。这是一座看似普通的四合院,却有着重要的历史、文化和军事价值,见证了清代新疆地区的繁荣稳定。院落简朴、安静,两扇木门大大敞开迎接各地游客。走进大门,与目光正对的是象征着警醒、惩戒贪官污吏的廒神庙。八间粮仓分列大门两边,屋里陈列着许多古代农具,摆放着各种体态形态的彩塑泥人,生动再现了一幕幕耕种、收获粮食的劳作场景。所有房屋皆为土木结构,立柱、椽梁之间全部以古老的榫卯方式连接,没有一颗钉子,却严丝合缝,异常牢固。脚步流连于此,心中不禁被古代工匠们的精湛技艺深深折服。

最早的巴里坤城,是由汉城和满城共同构成的。资料记载,清雍正九年(1731年),奉命平定准噶尔叛乱的宁远大将军岳钟琪率军进驻巴里坤,并修筑了一座绿营兵城,即汉城。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清政府在汉城以东500米处修筑了满城,调来2000余名满营旗兵携家眷驻扎于此。随着光阴流转,城区原貌早已荡然无存,所幸的是古城墙至今保存尚好。其表层虽然已被岁月之手剥离得千疮百孔、斑驳粗糙,但敦实牢固的根基却像是深深埋进了地心,岿然不动,成为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即是一体的有力见证。

坐落在巴里坤城北的蒲类大观园是逛街时一处意外的发现。在看过汉城古城墙之后,我们按照手机导航寻到了满城古城墙,没想到它就是蒲类大观园的一道天然围墙,位于大门右侧。信步园中,只见班超、裴岑、岳钟琪、富宁安等与巴里坤有关的历史人物雕像一一伫立。汉代的任尚碑、裴岑碑,唐代的姜行本纪功碑等碑刻,《论语》中的金句、太极八卦、国风棋局、古时战车等代表中华文化精髓的景观小品,以及巴里坤的古民宅、官衙、八大商号等虽然都是仿制品,却集中展示了巴里坤独具特色的自然风光和传统文化,给人以“一园览全景、一眼观千年”的震撼之感。在大观园,就像是游进了巴里坤历史文化的海洋,体味着这里曾经的繁华热闹,感受着这里浓郁且厚重的文化氛围,根本出不来也不想出来。

朝阳滚烫天边霞,晚风沁凉榭旁花。一日千里随心去,山海能至梦无涯。

此番东疆之行,不仅让我于冷暖交替之间,实现了内心深处与前人的时空对话,更收获了满满的感动和心灵的滋养。我想,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让生命与生命在和谐共处的天地间,完成一场灵魂久远的相约与相会,留下一份岁月悠长的相敬与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