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父女的万里新疆摩旅记

出版日期:2026-07-09   A08版●宝地·作品   新疆日报  

□刘萌萌

一对父女,一辆摩托车,14天,4300多公里,穿越7个省区,从广西桂林一路骑到新疆乌鲁木齐。

这段旅程后来被父亲沈伟东写成一本书——《骑着摩托去新疆》,2026年4月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作家贾平凹评价说:“这般行径,带些痴气,更显豪情。读这本书,我读出仗剑远游的快意,心生浮生天地的感激。”

在与沈伟东和女儿冒念青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到,这并非一本精致的旅行攻略,也无意刻意渲染边疆的壮美与神秘。它以外乡人平视的目光、孩童纯净的视角、父女同行的自然温情,记录下一个鲜活、温热、可触可感的新疆。

入疆

沈伟东至今说不清,那个夏天究竟是被什么拽住了缰绳。

那是2023年暑假的第一天,原本不过是个寻常的念头:从桂林出发,去北面的猫儿山看水。猫儿山是漓江源头,也是《山海经》里那座古老的招摇山,他想带女儿小冒去闻一闻漫山竹海的清香。摩托车驶出城,风灌进衣领,山道如青色的绸带在眼前铺展,竹叶的香气扑面而来。天上的云在流,山岭在动,车轮飞转起来,便停不下了。

那一天,他们从桂林骑到了湘西新晃,行程400多公里。后来,父女俩翻过雪峰山,穿过乌江大峡谷,掠过川东平原,爬上大巴山,又翻越了秦岭。

在秦岭北麓的某个黄昏,沈伟东把车停在路边,摊开一张十六开的中国地形图,对女儿说:“咱们是去西安停一停,还是继续往西北走?”正在读小学高年级的小冒,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指向那片最辽阔的赭黄色区域:“继续走吧,爸爸,骑摩托车就像在看环球全景电影。”

长途摩旅,吃住行都是绕不开的现实问题。孩子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打视频电话,反复叮嘱:“一定要住好一点儿的酒店,注意戴好头盔、护膝、护肘,留意当日天气。”而沈伟东却想:“骑摩托车带孩子出来旅行的意义,不只是看大地山河,感受风雨雷电中的大自然,更是带着孩子去经历陌生化的旅途场景,感受不同的风物,经历不同的生活场景,好的、不那么好的,舒适的、粗糙的,都是旅途的一部分。”

车轮一路向西,碾过河西走廊的苍茫,在星星峡被一抹暖意拦住了去路。

在《骑着摩托去新疆》里,有这样的描写:“天山吹雪,流云奔腾。一切似乎变得模糊。雪山是遥远的天际线,荒漠无垠。戈壁在横风席卷下摇摆。天空中盘旋的鹰会看到一缕烟尘,从柳园直奔星星峡。”

星星峡不是峡,是风与石头的隘口,是进入新疆的大门。执勤的工作人员面色黝黑,话不多,按规章让沈伟东去观看交通安全警示片。小冒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工作人员顿了顿,低声唤来一位女同事,带小姑娘去看看园子里的雕像——那是为纪念挺进大西北而牺牲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将士们的“西路军魂”雕像。

工作人员蹲下身,指着雕像给小冒讲,80多年前,有400多名红军战士从这里走过,走的那条路,正是你们从甘肃白银市景泰县中泉镇尾泉村一路骑行过来的那条路。小冒仰着脸听,风把她的碎发吹乱。她说,这是她新疆之旅中记得最牢的一句话。

这种空间上的重合,让历史与现实产生强烈共鸣——当年红军徒步穿越的荒漠戈壁,如今成为摩托车可以驰骋的公路,但不变的是那份穿越艰难险阻的勇气。

从雕像前离开,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摩托车不能带孩子上高速,小冒得另想办法去哈密。工作人员二话不说,站在路边一辆一辆地帮他们拦车。

一辆哈密牌照的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一家三口了解情况后说:“孩子跟我们走吧,到了哈密你来家里接就行。”语气平常得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一幕,是书里不曾写到的。这种毫不犹豫的信任与善意,让沈伟东至今感念。

正商量着,一辆乌鲁木齐的出租车也靠了过来,司机涂新明探出身子:“我回乌鲁木齐顺路经过哈密,孩子交给我,你放心。”沈伟东不忍心让一家三口绕路,最终选择了涂师傅的车,但那家人挥手告别时的笑容,一直留在他和小冒的记忆里。

涂师傅把小冒送到哈密宾馆,沈伟东掏钱给他,他连连摆手,说从广西骑过来不容易,不肯收。推让了好几个来回,才勉强收了100元。

摩托车驶出星星峡检查站,迎面依旧是铺天盖地的戈壁。阳光烈得发白,风把山丘啃成一道道沟槽和土墩,粗粝的砂石散落满地,沈伟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骑在月球表面。四下苍茫,静得只剩下风声,他忽然意识到——新疆,真的到了。

相遇

真正让“新疆扑面而来”的,是哈密宾馆旁的香道夜市。

书中这样写道:音乐先撞进耳朵,新疆舞蹈热烈而自由,让人身体不由自主跟着晃动。头戴厨师帽的师傅们在烤炉边忙碌,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光,手抓肉、大盘鸡、缸子肉香气交错,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在人流中穿梭,绿荫下的雅座和瓜香亭坐满了人。这就是真实的新疆生活。

第二天,沈伟东和小冒钻进哈密大十字商业街,在一家叫“纯爱”的冰淇淋店停了下来。店主雪克来提是个中年人,听说有人从桂林骑摩托来吃冰淇淋,眼睛一亮,搬了凳子过来聊。他说这家店开了70年,手艺是父辈传下来的,牛奶是每天清早新鲜收来的,不加一滴水。“你们大老远来,我请你们吃饭。”沈伟东婉拒了,雪克来提便掏出手机加微信:“下次来哈密,一定到家里坐。”

在新疆,最难忘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遇见的每一个人。

从哈密往吐鲁番,因为在导航上设置了“不走高速”,他们无意间闯进了无人区。沈伟东盘算着:有导航,卡口又有工作人员值守,即便遇到问题,总可以求助过往的大货车吧——他后来反思,这个念头轻率得有些不像话。

卡口的工作人员十分尽责,递过一张告知书,逐句念给他听:从这里开始进入无人区,今日气温超过50摄氏度,地表温度达到70摄氏度,没有信号,没有服务区,两小时不补水就会脱水。工作人员又仔细核对了他的手机信息,反复叮嘱备足饮用水、确保摩托车续航充足,末了补了一句:“沿大车车辙走,别乱拐。”

骑进去才知道什么叫热——不是烫,是空气本身在燃烧。戈壁一望无际,黑砾石反射着刺目的光,雅丹地貌被风蚀成巨兽的形状。流云疾驰,风卷着碎石从路面扫过,父女俩裹得严严实实,热却无处可逃。

横风突然袭来,摩托车剧烈摇晃。沈伟东弓着背,膝盖夹紧油箱,小冒紧紧贴着他。她有些紧张,但相信爸爸的判断,只是轻轻说一句:“爸爸,慢慢开,小心。”

无人区的骑行中,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只飞虫。沈伟东凭着肌肉记忆驾驶,80公里的时速竟感觉不到一丝凉风。口干舌燥间,他一时恍惚,分不清此刻何时、此地在哪、路的尽头又在何方。直到听见小冒哭泣——她小腿上一截裸露的皮肤被戈壁烈日晒得通红肿疼。沈伟东停下车,替她扯好裤脚、拉高袜子,两人抱着水桶灌了几口。

公路深处,一辆大货车陷在路边,司机举着衣服冲他招手。山东口音的司机急得面红耳赤——车没油了。可沈伟东的摩托车油箱里也只有10升汽油,刚够自己开出沙漠,况且大货车要用柴油。他给了司机几瓶矿泉水,留下电话号码,嘱咐对方若两小时等不到救援,就找高处报警,他骑出无人区后也会帮忙报警。

尽管心里愧疚,但沈伟东不敢耽误,他必须带女儿平安骑出无人区。小冒追问那位司机会不会有事,他安慰说,这条路上总有大货车往来,大车之间的救援才真正管用。

距离鄯善县七克台镇还有20公里时,两人终于看见一座中石化加油站——孤零零的一间房,只有一个女加油员打理。沈伟东把搁浅大货车的情况告知,请她帮忙找开往哈密方向的车带一桶柴油过去,并预付了500元油钱。

骑出无人区后,小冒回头望了一眼说:“好像走过了几个世纪。”

到了吐鲁番,住在一家便捷酒店,楼下就是葡萄长廊。藤蔓盘绕,枝叶密密地垂下来,形成一道连绵两公里的绿色穹顶,走在下面能闻到葡萄的清香。市政工人架着梯子修剪藤蔓,小冒经过时,一位阿姨注意到了她——小姑娘的长辫子一路奔波,早已半散不散,乱糟糟的。阿姨看不过眼,从包里掏出梳子帮她梳理,重新编得整整齐齐。编完又抬头喊了一声,让工人剪下几串葡萄抛下来,小冒仰着脸接在怀里。无核白,特别甜。听说他们从桂林一路骑车过来,阿姨惊叹了一声:“那可真是走过了千山万水!”

一路上,帮助过、感动过他们的新疆人还有很多:哈密宾馆的服务员小穆、吐鲁番乡村巴扎里的几位小姑娘、乌鲁木齐市人民公园临水长廊里的歌唱者……

这些可亲可敬的面孔,构成了他们“新疆印象”最重要的部分。如今,沈伟东和小冒还时常想起他们。

风物

到乌鲁木齐后,父女俩去逛新疆国际大巴扎。出来拐过一条街,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一个烤馕铺子出现在眼前。金黄的、焦黄的、嵌着绿葱花的、撒满黑芝麻的、中间有小窝窝的,几十种馕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穿蓝白条纹T恤的巴郎正往馕坑里贴面饼,动作利落得像变魔术。

小冒站在摊前挪不动脚,看了很久,忽然仰头说:“爸爸,我想把这些馕都画下来,让妈妈(出版社编辑)出一本绘本,把每一种馕的味道都抹在画上,让全世界的人都能闻到。”

刀郎的歌曲《花妖》全网发布那天,父女俩恰好路过八楼(新疆昆仑宾馆)。乌鲁木齐的出租车上也在循环播放,小冒听着就学会了。

友好北路绿树成荫,临街的民居开着餐饮小店,树荫下,人们围坐在石凳上聊天。沈伟东随口问起刀郎,乘凉的人七嘴八舌地数起来:唱乌鲁木齐的有《2002年的第一场雪》,唱喀什的有《喀什噶尔的胡杨》……说着说着,有人起了头,几人跟着哼起来,路过的行人也陆续驻足,加入了这场歌唱。

美食是串联起父女俩新疆记忆的鲜活脉络。记忆清单摊开来,足够铺出一幅新疆美食地图:奶香浓郁的“纯爱”冰淇淋、焦脆多汁的烤包子、清鲜软烂的缸子肉,配上一块烤馕,便是最踏实的幸福;夜市里的红柳烤肉、烤羊排、油包肝,搭配甜蜜的卡瓦斯,道尽美食带来的快乐;羊肉揪片子汤饭、拌面、卤羊排,用料实、分量足、味道好,每一口都是新疆的醇厚与坦荡。

但记忆最深的,还是馕。

旅途中,两人的背包里各背着一个馕。戈壁天热,麦子的焦香混着皮牙子的气味钻出来,跟了他们一路。直到馕彻底干透,香气才渐渐敛去。

在一家拌面馆歇脚时,沈伟东给小冒点了一碗拌面,自己要了碗热面汤,就着汤啃馕。同桌的几位大货车司机以为他舍不得吃拌面,执意要替他点一碗。沈伟东连忙婉拒,这份萍水相逢的情谊,让那个馕吃得格外有滋味。

文艺评论家黄伟林阅读该书后评价:“美食是《骑着摩托去新疆》浓墨重彩的叙事元素。我仔细抄录这对父女新疆摩旅品尝过的美食,不愿漏掉任何一样。这对父女一路吃来,大快朵颐,与其说是食而不厌,不如说是兼容并蓄,恰恰是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美人之美的一个典型案例。”

书写

沈伟东回到桂林两年后,开始整理旅途中的笔记。从岭南水乡到西北边关,跨越7个省区,乌江峡谷、阆中城楼、秦岭林海、黄河小舟、凉州昭武门、天山村落、博格达峰、坎儿井……一路风光数不胜数。

通过社交账号一直关注父女俩故事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编辑薛梅被触动,提议将这段经历编成一本书,记录下亲子教育中另一种可能——在真实世界的行走中成长。沈伟东欣然应允。

在薛梅的眼中,这本书里,有山河壮阔,也有人间烟火;有风雨兼程,也有温暖相遇;有父女斗嘴的日常,也有彼此扶持的深情。它是一本旅行记录,也是一本成长之书;它是一本亲子教育笔记,也是一本关于生命与自然的哲学思考。

《骑着摩托去新疆》出版两个月来,已加印两次,即将第三次加印,吸引数十家媒体报道,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首席研究员陈定家等学者撰写了研究论文。由译者居来提·赛衣甫里主持维吾尔文版翻译,计划年内出版发行;法文版也同步推进中。

拿到书稿后,居来提被父女俩的旅途深深打动。着手翻译时,他多次致电沈伟东核实地名与民俗表述,聊到乌鲁木齐市领馆巷的饮料店和甜点店时,又专程挨家走访确认。他说翻译这本书不像工作,倒像跟着父女俩一起旅行。从岭南的灵秀到新疆的辽阔,沿途各族群众守望相助、代代相传,共同构成了完整华夏版图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而读到那些与新疆相关的日常,更觉亲切,这正是新疆之美。

在桂林刀锋书店,这本书上架以来,一直热销。这场旅程的起点与终点,一南一北,万里相隔,却因一对父女的车轮紧紧相连。

正如中国出版协会全民阅读工作委员会主任聂震宁所说,这场万里摩旅,是父女的成长之旅,是文化的交流之旅,是民心的相通之旅,更是民族团结的奋进之旅。

沈伟东在一个深夜翻看小冒的旅途日记。小姑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星星峡的那个叔叔帮我拦车,哈密冰淇淋店的叔叔说要请我吃饭,吐鲁番的阿姨给我编辫子……新疆人都是好人。”底下画了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我还要去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