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贾春霞

9月的伊犁河谷旷野辽阔，连片庄稼延伸到天山脚下。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昭苏县、霍城县毗邻中哈边境的原野上，一座座土黄色夯土残垣在蓝天白云映衬下，尽显岁月厚重——这就是卡伦遗址。

卡伦，是清代重要的边疆军政设施。伊犁将军府设立后，清政府在全疆各重要地区、边防地带、山川隘口以及交通要道广设卡伦，总数达两百多座。一座座卡伦遗址，镌刻着清代中央政府治疆固边的历史脉络，也承载着各族军民守望相助、共守山河的历史印记。

卡伦筑起百年边防屏障

9月8日，站在沙彦卡伦遗址前，方形夯土台基清晰可辨，残存的角楼墙体坚挺厚重。

“卡伦是清代伊犁以及全疆驻防体制中的重要一环。”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研究馆员安英新介绍，清朝统一新疆后，构建起系统完备的军政治理体系，设立伊犁将军、修筑伊犁九城、组建伊犁四营等。守卫卡伦，是驻军的核心职责之一。

根据值勤任务不同、设置时间长短、位置是否固定，卡伦分为常设、移设、添撤三类。各类卡伦由伊犁驻防各营领队大臣分区管辖、分级值守，依据防务重要性派驻相应兵力，构筑起严密可控的驻防体系。

“很多人对卡伦的认知比较笼统，其实清代前后卡伦的功能差别非常大。”安英新说，清代中叶设立的卡伦功能多元、覆盖广泛，遍布南北疆交通要道的常设卡伦，镇守关隘、保障通行、安定地方；草原地带的移设卡伦，随季节变化规范游牧迁徙、管控草场边界；矿区、河道沿线的添撤卡伦按需布设、事毕即撤，服务边疆生产管理。

《中俄伊犁条约》签订后，清政府沿新勘定的国境线重设卡伦，功能定位与如今边防哨所完全一致。目前，伊犁河谷遗存的10余座卡伦遗址，均为清光绪年间勘界后设立的常设卡伦。

“卡伦是18世纪至19世纪清政府为巩固西北边疆、维护国家安全而修建的军事防御设施，构筑起守护西北疆域安全的战略屏障。19世纪中期，在抵御沙俄等外来侵略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安英新说。

边关哨卡里的戍边日常

严密的驻防体系背后，是戍边官兵扎根旷野、守土护国的滚烫人生。160多年前，一封从边境卡伦寄出的书信，让今天的人们透过泛黄纸页，真切窥见百年前卡伦内部的烟火日常。

锡伯族军官沃克津从惠远城北门策马前往辉番卡伦值守，换防期间，他写下《辉番卡伦来信》，记录了日常巡边、交接公务、官兵共处的真实戍边生活，把戍边官兵的思乡之情、守土之责描述得鲜活可感。

如今，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琼博拉镇墩买里村西约6公里处，阿布散特尔卡伦遗址静立原野，平面呈方形，夯土建筑，整体保存相对完整，周围地形开阔，西距中哈边境线约4公里。

“依托《辉番卡伦来信》等史料记载，我们可以还原卡伦内部布局。”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文博院院长赵倩倩说，卡伦多为方形，占地约1000平方米，夯土围墙，墙上设垛口，四角建有供瞭望的角楼。院内建有营房、库房、马厩、水井等。各地卡伦规模略有差异、房间数量不尽相同，但整体规制、功能布局基本统一。

卡伦值守人员配置完备，设有卡伦侍卫、佐领、防御、骁骑校等官职，沃克津当时为防御。每座卡伦常驻官兵10余名至30名不等，卡伦侍卫由朝廷选派，3年一轮换，基层官兵由伊犁四营派出，3个月一轮换。

当年戍边官兵远离故土和亲人，扎根无人旷野，他们的业余生活如何？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文物保护管理所原所长安素介绍，戍边之余，官兵们苦中作乐，传唱田野歌谣、下下棋、阅读书籍等。

辉番卡伦今何在？不幸的是，晚清国力衰微、边疆动荡。1881年，清政府与沙俄签订《中俄伊犁条约》，被迫割让给沙俄7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其中包括沃克津曾经驻守的辉番卡伦。

残垣不语，山河为证。这封跨越百余年的信件，成为沙俄侵占我国西北领土不容辩驳的铁证，也让一代代人透过泛黄的纸页，读懂家国同心。

戍边精神代代传

秋日暖阳下，纳旦木卡伦遗址静卧边境田野。它由黄土夯实而成，下宽上窄，墙面上部被雨水冲刷出沟沟壑壑，南侧墙面局部已倒塌，入口处可见掉落的墙体土块。东侧、北侧、西侧墙面保存较好，是伊犁保存最完整的卡伦遗址，见证着一代代戍边人守护国土的责任与担当。

2012年5月，当地举办西迁纪念活动，各族群众来纳旦木卡伦遗址祭拜先辈、敬献美酒、诵读祭词，传承守边精神。在纳旦木卡伦遗址，曾驻守卡伦的老兵顾景善用火把引燃了中国边防军人的火把，将扎根边疆、守家卫国的火种，传递给新时代边防官兵，实现百年戍边精神的赓续传承。

“从汉代设立西域都护府，到唐代设置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再到清代设伊犁将军、建卡伦驻防，历代中央政权对新疆的有效管辖、对西北疆域的守护一脉相承，从未中断。”安英新说，卡伦遗址对于研究清代伊犁地区军事驻防体系、清代新疆历史等具有重要参考价值，是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国防教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生动素材。

划定卡伦遗址保护范围，建设控制地带，架设防护设施；严禁区域内开荒、违建、踩踏等破坏行为；为卡伦遗址配备专职看护人员，开展常态化巡查管护……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通过一系列举措，筑牢文物安全防线，让百年边关文脉代代延续。

卡伦遗址看护员佟小勇，每天骑摩托车巡护卡伦遗址，“每次巡护我都得围着遗址转上好几圈，仔细瞅瞅墙体有没有塌掉的地方，有没有人乱碰乱拆搞破坏，再顺手把周边的垃圾都清理干净。”

“现在，卡伦已经被纳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们正在系统梳理散落民间的卡伦老照片、戍边口传故事、历代巡边实物遗存，筹建卡伦遗址专题博物馆，让各族群众从中读懂手足相亲、共守山河的厚重历史。”安英新说。

巡护完纳旦木卡伦遗址，佟小勇骑上摩托车，朝着下一处卡伦遗址驶去。身后的夯土残垣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诉说：脚下寸土皆为国土，心中赤诚皆是家国，代代接力守下去，山河便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