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艳琴
我家住在乌鲁木齐县永丰镇上寺村的最东头,靠着青年渠。顺着青年渠再往南走,过了桥就是大西沟河坝。
我有一个固执的父亲,在我家绝对是一言堂,他还经常在家里搞一些“大工程”。这些“大工程”在我们姊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可他一意孤行,非要我们参与建设,还美其名曰: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父亲有一门手艺,那就是砌石头墙,而且水平一流。
砌石头墙这种活,真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掌握的。如何能砌得坚固、砌得美观、砌得省力,地基挖多深,墙头砌多高,石头茬口怎么压,如何均匀地抹泥,如何让石头铆足劲……都需要实打实的经验。
那时砌墙用的石头要开拖拉机去河坝里捡。到了河坝,父亲开着拖拉机在前面慢悠悠行驶,我们姊妹几个跟在拖斗后面,看见一个合适的石头就抱起来往车斗里扔。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咣当”扔石头的巨响。我们几个一会儿就累趴了,拖拉机也只能装大半车石头,就这样,爬河坝坡的时候感觉能把它的气挣断,像极了我们几个气喘吁吁的模样。
母亲,包括邻居和亲戚,都劝父亲雇人来干,家里就几个女娃,怎么干得了这么重的活呢?他谁的话也不听。
石头拉回家,父亲开始砌墙,我们的任务是递石头。砌完了麦场边的自留地墙,又砌了一个简易的羊圈,接着再砌菜园子的围墙。
好不容易这些“工程”竣工了,他又开始了另一个伟大的“工程”——给东滩戈壁地砌一个类似于长城的石头墙。历史上的长城是军事防御设施,而我家的“长城”则是防御羊群破坏庄稼的。
我家东滩这块地,在我们村与永丰二队交界处,东边紧挨着青年渠,西北边上个坡就是哈巴斯大叔家。
他家既种地也牧羊。牧羊的草场就是河坝,而我家的地就在河坝边。羊圈门一打开,那一二百只羊就尥着蹶子飞奔出来,冲进我家地里,那架势比饿狼见了肉还激动。
我家东滩戈壁的十二亩地,大约有三亩地都是这些羊出圈后尝鲜解馋的地方。三亩地吃得不过瘾,还继续向四亩、五亩地开进。
尽管这样,父亲从没有跟哈巴斯大叔因为羊群破坏庄稼的事情红过脸,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
为了保护庄稼,东滩地头的砌墙“工程”开工了。原本,我家的地在梁坡上,根本不用担心羊群破坏庄稼,而且土层比这块地肥厚,经过多年农家肥的改良,庄稼长势好收成好。然而父亲架不住别人的三句好话,不论全家人怎么反对,他还是用了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固执,毅然决然地换了地。
那时暑假,除了刮风下雨,我们每天就和上下班一样准时准点到东滩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清楚“长城”是否真的可以抵御“外敌”。施工中,我们都不积极,按部就班地捡石头、抱石头。至于“工程”进度,想都不去想,就这样慢慢捡,就这样慢慢抱,反正总有干完的一天。
那时我最大的期望,就是村里的半大小伙儿来我家玩。我们姊妹几个又是沏茶又是拿好吃的,夸人家这好那好,各种好话说尽了,目的就是哄着他们和我们一起去干活。哪怕他们去了工地消极怠工、不卖力,也总算有人替我们分担了一些。
历时两年多,“工程”在父亲的领导下终于竣工了。石墙不仅成功防御了羊群,后来还为家里带来了一份可观的收入。
这个收入不是那几亩地的收成,而是青年渠边挖地下输水管道对土地的补偿,补偿款的数额远远多于那片地很多年的收成,这可把一家人高兴坏了。可能这也是冥冥之中注定,我们的付出总会有回报。父亲更骄傲了,认为自己眼光长远、计划得当。于是,他又开始了另一项“大工程”——保护河床。
大西沟河坝产沙金。前些年,一批又一批淘金者,开着庞大的机器,浩浩荡荡占领了河坝,掘堤挖沙淘金。短短几天,河坝就面目全非了。他们走后,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河床。
父亲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自掏腰包在河堤种树,想办法把河坝圈起来。如此费时费力,家里女儿、女婿、孙女都极力反对,可谁又能犟过他呢?任凭我们许诺给他换新车,在乌鲁木齐市区给买房等等,他都不为所动。
父亲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执意在河坝种树建围栏;他往栽好的木桩上拧铁丝,拧完一根又一根;在空地上用石头砌地基,把预制的水泥桩一根根栽起来,再用铁丝一圈一圈拧紧固牢。天天建,月月建,年年建……施展他能掌握的各种技艺。起初我想铁丝网能拦住什么呢?顶多挡一挡附近的牛羊。但父亲说:“建围栏是宣示河床的主权,看谁还敢硬闯进来。”
一年后,那片圈起来的河床上草木郁郁葱葱,一片生机,与还未被保护的河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的双手裂开一道道口子,粗糙的皮肤上面血迹斑斑,但他继续在河坝挖掘、敲打、拧扎、抱石头、砌石头。他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种树、种草、建围栏、放羊、保护河坝……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有时我想,父亲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只是不愿意看见生他养他的土地遭受破坏,他觉得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生活中遇到的不如意是天经地义的事,这让他活得踏实。
现在,父亲还是常常站在河坝,背对着太阳忙碌,地上,是他留下的一道影子。